第54章 水经注
周羽的目光在冯承业瑟缩的身影上停留片刻,烛火在他眼底投下深浅不定的光影:“冯承业的生死,不该由我来定。”
这话让聚义厅瞬间安静下来。
翁同山愣在原地,陆铁锚挠着后脑勺满脸困惑,连瘫在地上的冯承业都停下了啜泣,难以置信地抬头望来。
周羽起身走到案前,指尖轻叩桌面,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:“他害船家性命,这笔账该归漕帮算。
翁帮主,你说对吗?”
翁同山猛地回过神,浑浊的眼睛里燃起亮光:“世子此言极是!
此獠作恶多端,本就该由我等处置!”
“不忙。”
周羽抬手示意,“给你两个选择。”
他俯身拎起冯承业的衣领,将人掷在翁同山面前,“要么,替惨死的船家报仇雪恨;要么,放了他回秦相府复命,继续做他的鹰犬,往后漕帮生死荣辱,与我无关。”
冯承业连滚带爬地抱住翁同山的腿,鼻涕眼泪糊了满脸:“翁帮主饶命!
秦相大人不会忘恩负义的!
放了我,好处少不了你的!”
翁同山一脚将他踹开,胸口剧烈起伏。
他望着地上十具护卫尸体,又看看周羽沉稳的神色,想起这些年秦相府对漕帮的压榨,牙齿咬得咯咯作响。
周羽却不再多言,转身整理了下衣袍:“明日巳时,我在乐河府衙备茶,等候翁帮主的答复。”
说罢他朝赵虎递个眼色,赵虎立刻上前按住还想纠缠的冯承业,交给两名漕帮弟子看管。
王猛扛起狼牙棒紧随其后,林文轩摇着折扇走在最后,经过沈纤娘身边时,脚步忽然一顿。
沈纤娘正低头擦拭案上的血迹,袖中露出半卷《水经注》的扉页,边角处写着几行娟秀的批注。
林文轩目光扫过,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敲:“沈姑娘对《水经注》倒是颇有研究。”
沈纤娘抬头一惊,连忙将书卷拢在袖中,脸颊微红:“只是闲暇时胡乱翻看,让军师见笑了。”
“不敢。”
林文轩笑意温和,语气却带着几分严谨,“只是姑娘批注中尚有几处可商酌。
譬如论及湟水与青海湖一段,郦道元着书时未曾亲至西北,仅依《汉书?地理志》转述,实则二者并非相望,湟水尾闾是注入青海湖东南的耳海,而非直接汇入主湖,方位差了近百里。”
他抬手轻点沈纤娘袖中露出的书页边缘,继续道:“再看沅水源头那句,姑娘说其出象郡旧地,却未辨‘象郡’疆域在秦汉时有变迁——郦道元所指的‘象郡镡城’,实为汉时武陵郡属地,并非秦代象郡故界,后世因地名沿革混淆,才误将二者归为一处。”
沈纤娘的手指不自觉攥紧了书卷,指尖泛白。
她自幼随父亲研习《水经注》,这些批注是三年来逐字比对、查遍家中藏本才写下的,从未有人能如此精准地指出疏漏。
林文轩似是看穿她的心思,折扇轻摇,语气依旧温和:“还有《水经注?江水》篇中,姑娘注‘滟滪堆在瞿塘峡口’,却忽略了郦道元的记载实有矛盾——他既说滟滪堆‘冬夏出,常为舟害’,又引《益州记》称其‘夏没冬出’,实则因滟滪堆为江心石,冬春水浅时显、夏秋水涨时隐,郦道元未亲见,才将两说并录,姑娘未辨其因,便径自选了一说作注,难免有失偏颇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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